天目山人

千秋日月照孤忠

——谒赵大将军廉颇墓

安徽省淮南市西、寿县城北有一片重峦叠嶂、地势险峻的群山，山上曾是汉淮南王刘安与“八公”们炼丹求仙的地方，山因此名为“八公山”。中国历史上彪炳千秋的赵国大将军廉颇遭奸人暗算，被迫远走他国，最后客死在当年的楚国郢都（今安徽寿县古城）。廉颇去世后，就安葬在八公山下放牛山南麓山坡上。

廉颇墓位于寿县城北7.5公里处，属于郝家圩孜村境内。今年清明节期间，我们怀着对廉颇这位千古英雄的敬仰之情寻踪拜谒廉颇墓。从寿县古城出发，沿途是一片方圆数里的梨园，清明时节，正值梨花盛开，洁白如雪，倘佯其中，仿佛置身雪海。在郝家圩孜村，沿一条村庄小路上山，约走一里，一座小山似的土堆在梨花的掩映下出现在眼前。我们眼前的这座土堆就是远近闻名的廉颇墓，当地人称之为“颇古堆”。廉颇墓依山而建，墓后山峦如黛，远望像凝铸天际的一队古代铁骑。墓前遥对淮河，河水像一条白练飘然而来，绕墓而去。墓四周和墓顶上都是盛开的梨花，当地人富于想象地传说，那一朵朵梨花是当年楚国士兵们为廉颇戴孝送葬后幻化而成的，传说寄寓了当地人对千古英雄的美好愿望，而我们更觉得那冰清玉洁的梨花正是廉颇老将军一片报国忠心的象征。墓正前50米处，有一块高约2米的石碑，碑上刻写着当代著名书法家司徒越先生大气磅礴的草书“赵大将军廉颇之墓”。此时，我们置身廉颇墓前，南望离此不远的当年楚国都城，遥想廉颇当年往事，不禁为廉颇这位报国心切、壮志未酬的千古名将痛心，也为当时的赵国痛心，冥冥中仿佛还能听到九泉之下的老将军那绝望的叹息声。

廉颇是战国时期赵国的上将军，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精心描绘了廉颇可亲可敬、光照千秋的英雄形象，其中的“将相和”故事不知感动了多少中国人，我辈也是在上中学时读此文而受益终生的。廉颇一生主要活动在赵惠文王（前298—前266）、赵孝成王（前266—前245）、赵悼襄王（前245—前236年）时期。在赵惠文王时期，廉颇度过了平生较为得意的岁月，他统领赵军屡败秦军，威震诸侯，赵国随之越居六国之首，廉颇本人被拜为上卿（当时最高级文官，相当于后来的宰相）。赵惠文王十六年（前283年），赵国曾得和氏壁，秦国假意以十五城换取，被赵国蔺相如以大智大勇顶回，秦继而两次攻赵，斩杀二万赵军，并提出要与赵王在渑池（今河南渑池县西）会盟言和，实际是乘机要挟赵国。赵王慑于秦王威力不敢前往，廉颇和蔺相如则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赵王更应前往，因为只要这样才能显示赵国的坚强和赵王的果敢，赵国会因此而更加安全。赵王同意，并与蔺相如同往。廉颇为他们送行时对赵王说：“大王这次行期不过三十天，若三十天不还，请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要挟赵国的希望。”廉颇的大将风度与周密安排使赵王信心大增，渑池会上蔺相如不卑不亢的与秦王周旋，毫不示弱地回击了秦王施展的种种伎俩，不仅为赵国挽回了声誉，而且对秦王和群臣产生震慑，最终使得赵王平安归来。事后，赵王“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居廉颇之上。廉颇一度产生思想情绪，并演绎了一段感人至深的“将相和”故事，特别是廉颇最后选择在蔺相如家宾客最多的时候身背荆条，赤膊露体到蔺相如家中请罪，催人泪下，感人奋发，令人敬重。赵国因有廉、蔺交和，内部团结一致，一度强盛，秦国以后10年间也末敢攻赵。公元前266年，赵惠文王卒，孝成王立。赵孝成王命廉颇统帅20万赵军阻秦军于长平，廉颇凭借山险，固垒坚守三年，一次次打破秦军进攻计划。随后，秦用反间计使赵王任用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替代廉颇，秦将白起一举大败赵括军于长平，不仅射杀赵括，还将赵兵四十余万全部坑杀，赵王错用一将，丧师辱国，酿成大获，造成了廉颇个人的不幸，更造成了赵国的不幸，明代诗人王世贞在《过长平》诗中沉痛吟道“世间怪事哪有此，四十万人同日死。白骨高于太行雪，血腥并作丹流紫！”明代诗人李雪山也作《咏米山》叹道：“积雪如山夜唱筹，廉颇为赵破秦谋。将军老去三军散，一夜青山尽白头。”

廉颇个人和赵国的灾难并没因长平之痛而结束，秦始皇二年（前245年），赵孝成王卒，其子赵悼襄王继位。悼襄王手下有一宠臣郭开，是一个擅长吹牛拍马的奸佞小人，嫉恶如仇的廉颇在一次宴会上当面斥责过他，谁也不曾想到，正是这件生活小事，导致这位千古名将的终生悲剧，也导致一个国家的覆亡。原来，郭开从那以后对廉颇一直怀恨在心，并寻机报复。孝成王死后，继立的悼襄王昏庸无能，好听谗言，宠信小人，郭开大得信任，而忠勇、耿直的廉颇则不断走下坡路。悼襄王听信郭开谗言，解除廉颇军职，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心中不平，怒攻乐乘，乐乘逃走。廉颇一气之下离开赵国，投奔魏国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廉颇在大梁住了很久，魏王虽收留了他，却不信任也不重用他。而此时的赵国因失去忠良，多次被秦军围困，悼襄王想再用廉颇，廉颇也时刻都在想再被赵国任用。赵王派宦官唐玖去大梁慰问廉颇，看廉颇还是否可用。但郭开此时完全置国家利益于不顾，用重金收买唐玖，让他尽量诋毁廉颇。满怀报国热情的廉颇全然不知，立功心切，一顿吃了一斗米，十斤肉，还披甲上马，表示自己还可有用。而使者却回报赵王说：“廉将军虽然老了，但饭量还很好，可是和我坐在一起，不多时就拉了三次屎。”这番话断送了廉颇的一腔报国之心，也断送了赵国的生存机会。后来，还是这个郭开，接受了秦国间谍王敖的贿赂，谗杀了赵国的最后一位名将李牧，彻底葬送了赵国，此是后话。据说，郭开作恶时还有一个细节耐人寻味：秦国间谍王敖曾就郭开谗间廉颇事问他：“你不怕赵国灭亡吗？”郭开答：“赵国的存亡是整个国家的事，可廉颇是我个人的仇敌。”

廉颇羁留魏国的消息很快传到楚国，此时的楚国为楚考烈王当政。他早知秦欲灭楚称霸天下。而楚国要与秦国抗衡，必须有令秦国惧怕的领兵大将。况且，楚国也早知廉颇领兵拒秦和攻燕的赫赫战功，欲借廉颇的威望来吓阻秦国。于是考烈王派人到魏国迎廉颇入楚。考烈王是一位在楚国历史上颇有建树的国王，可是，廉颇到楚国后，在军事上同样没有受到重用。千古英雄志在疆场，安逸都城无异被囚于牢笼，廉颇终日无事可做，心绪难平。眼看就要走到人生的最后尽头，却等不来故国召唤的半点音讯，老将军渐渐绝望了，满腔热血慢慢化为冰块，最后在绝望中含恨而去。

廉颇去世后，曾经留下了很多传说，其中一个传说非常离奇，说民国时期曾有盗墓贼企图盗掘该墓，刚开挖一个不深的洞口，就听见墓内响声如雷，震天动地，盗墓贼慌忙逃出，只摸到一个已经锈烂的战国时代箭簇，此后再也没有人敢去盗墓。传说尽管离奇，而当地人却言之凿凿，难道真是九泉之下的千古名将至今还在愤恨不平？

英雄浩气激荡千秋，廉颇身后给后世留下了太多沉重的话题。司马光在总结廉颇一生后说：“廉颇一身用与不用，实为赵国存亡所系。此真可以为后代用人殷鉴矣。”然而自古以来，忠良与奸人总是不可避免地同时并存，而奸人往往还会大得其势，忠良往往惨遭不幸，以致南宋岳飞、明末袁崇焕等中国历史上爱国名将惨遭陷害并进而导致国家灭亡的悲剧还在不断上演。另一位千古英雄、南宋将军词人辛稼轩面对山河破碎、社稷飘摇的局面，用武无地、报国无路、光复无望，借追怀廉颇向上苍发出的郁积内心的怨愤：“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一年一度梨花开，忠魂在花落还开、历史交替中不断激励后人。我们告别廉颇墓时，心中默颂清人王佩兰的《廉颇墓》诗：“气吞六国扫群雄，能使相如拜下风。百战边关摧劲敌，千秋日月照孤忠。老成持重兵容肃，权佞交谗计划空。今日荒坟凭吊处，摩挲青史蔚丰功。”借此诗向长眠于此的廉大将军致敬！